今年 4 月，为了解决村里大龄男青年的婚恋问题，河南驻马店的一位村支书黄耀祥发布"脱单悬赏"，替男青年公开征婚。黄耀祥所在的村子有 4000 多人，其中 30 岁以上未婚的有 100 多人，以男性为主，"村里就想帮帮他们。"
类似的脱单悬赏并不罕见，近几年时间里，河南、陕西、湖北、广东等地都有村庄发布相关视频，呼吁媒人帮村里青年介绍对象，若成功订婚或结婚，奖励介绍人现金 600 元至 2000 元。悬赏的背后，是一个现实且严峻的问题：农村男性婚配难已经越来越普遍。村干部们只能想尽办法，尝试推动解决。
文丨李晓芳
编辑丨王珊瑚
村支书黄耀祥近来有点发愁，愁一群 30 岁青年的婚恋问题。
为了解决这一大难题，一个多月前，黄耀祥决定替他们公开征婚。4 月 15 日，他正式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一份"脱单悬赏"，" 谁能为我村未婚男青年说个媳妇，奖励现金 1000 元！"视频拍摄和剪辑手法很简单，只有"脱单悬赏"和 1000 元等重点信息专门标粗标红，以示强调。
评论区很热闹。有担忧，"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到媳妇估计都是不好找的，这一千元不好挣。"更多的还是各类个人征婚信息：
" 90 年 36 单身蹲一个附近的。"
"互关一下，可以了解一下，无负担，车房都有。"
"俺哥中不？人老实，89 年未婚未育，之前一直国外上班耽误了。"
还有外地姑娘留言。下面的回复里，一位自述 93 年出生，留下数条评论、脱单意愿强烈的男嘉宾提出最关心的问题，"可以嫁到这边不？"
村支书黄耀祥闹不懂，村里小伙人都不错，老实，也愿意干活，二十多岁的都蛮好找对象，"主要就是那一批 30 多的，不知道他们是咋回事。"黄耀祥猜测，"可能因为他们在外面工作打拼，然后接触异性的机会少，就那一批是俺比较发愁的。"
之前他下村走访，摸排的数据不太乐观。大赵村有 18 个村民小组，"每个小组少的有两三个 30 岁以上的未婚单身青年，其中一个小组多达十几个人，有的三十七八了还没对象。"他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脱单悬赏只提男青年，"主要我们村基本没有大龄（单身）女青年。"
黄耀祥说，有父母愁得直掉眼泪，头发都白了，拉着他的手求：书记，你帮帮俺儿子，给介绍个对象。黄耀祥也犯难，"之前我下去走访的时候，那些村民就求，我私底下也给他们介绍了，成了几对，但是我个人能力是有限的，对吧？"
没办法，回来他就叫上干部们一块开会，专门研究怎么解决村里大龄青年结婚难的问题。黄耀祥语气有点急促，指出了现实的严重性，"我们村总共 4130 人，4000 多人就有 100 多个大龄青年，这个数量不少了。"
这个问题也不只村支书在烦恼，黄耀祥说，不久前县委县政府就对几个村的干部强调，"大龄青年单身问题，也是一个需要重视和解决的民生问题。我们也是响应政策。"
想来想去，黄耀祥决定发出脱单悬赏。和如今许多积极拥抱互联网流量的基层干部一样，黄耀祥经常发短视频、开直播，这也算是他的工作之一，"助农发展经济也是我们的重点工作"。
黄耀祥所在的河南驻马店大赵村，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村庄，村里产业以农业为主，遍布蔬菜大棚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，"很多六七十岁的老人半夜十二点就要去菜市场赶集，很辛苦。我就想通过网络的力量，帮他们在家门口就把菜卖出去。"
和直播卖菜一样，黄耀祥想，村里的大龄青年也可以通过互联网推销一下嘛，"通过网络给他们宣传一下，全国的观众都可以看到，说不定谁跟谁就看对眼了是吧？"
● 黄耀祥的"脱单悬赏"视频。图源网络
意料之外的，那个不到 1 分钟的脱单悬赏视频火了，本地的电视台、自媒体都赶来采访。后台每天至少有几十条征婚私信挤进来，大部分是男性发来的，黄耀祥对他们的印象是，"都是普通人，有些回来农村创业，或者自己开小店。"也有一部分女性发来征婚信息，黄耀祥在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时提到，"现在都说女孩物质，实际上通过她们给我的私信，我感觉不存在，都是说找一个踏实能干的，老实本分的，还没有一个提我要多少彩礼。但是如果她嫁到这儿，"黄耀祥笑呵呵地补充，"该给人家多少，还得给人家多少。"
黄耀祥不是第一个发布"脱单悬赏"的村支书。近几年时间里，陕西、湖北、广东等地都有村庄发布脱单悬赏，试图推动解决村里大龄青年的婚恋问题。2024 年 1 月，广东不同地市的三个村庄接连发布《关于对本村男青年介绍配偶的红娘的激励办法》，写明"因我村男性未婚青年人数逐年增多，凡给我村男性未婚青年介绍配偶并最终结婚的红娘，村委会给予 1000 元介绍费予以奖励。"
一位村支书在发布脱单悬赏后，和一家跨国婚介公司合拍了视频，介绍一位哈萨克族姑娘与中国小伙的婚姻生活。视频结尾，支书发出祝愿，希望姑娘能让她的更多姐妹嫁到中国来。
河南新密某村的村支书在视频里鼓励大龄单身青年们多相亲，同时皱着眉头强调了问题的严重性，"假如再过 20 多年，这一代人都 60 岁了，如果他们还没有找到另一半，就成我们的五保户了。我们国家就要集中供养，下拨资金给他们养起来。这个群体这么大，会给社会造成非常非常大的负担。这是个大问题。"
河南中部某地的一位村支书说，掌握村里大龄青年的婚恋情况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，摸排时间不固定，但村干部心里得有数，"有时候我们也得当红娘帮忙介绍一下。"有些村子会组织由政府牵头的婚介服务，举办大型相亲联谊活动。还有村子设立了红白理事会，将反对天价聘礼、彩礼上限写进村规民约，通过整治高额彩礼破解村里的婚恋问题。
其中也不乏一些有争议的倡导。2021 年，湖南湘阴县政府在官网称，"农村大龄未婚男性的婚姻问题正在逐步由个人问题转化为社会问题，"文章里明确鼓励，"女青年留在家乡"，"努力降低农村男女青年失调的比例。"随后，一位学者根据县政府的倡议，发表评论文章《"暖大龄男被窝工程"很有必要》，一时批评与质疑不断。
农村大龄青年婚恋难题像田里的杂草，清完一波，时不时又冒出一茬。2024 年年初，这个话题就曾引起过一波讨论，起因是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发布的《农村大龄男青年婚配状况》调查报告，统计了全国 26 个省（市、区）、119 个村、1785 个农户的情况，其中 119 个村庄中，有 51 个村的村干部反映存在婚配问题，占比 42.7%，"超 4 成村庄存在较为严重的大龄男青年婚配难题"的结论冲上热搜。
更早之前，问题的迹象就已经显现。多位研究方向为农村社会学、农村问题的学者都曾经提到一个关键时间点—— 2010 年。在这前后，他们在全国各地的农村做田野调查，发现农村男性婚配难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遍问题。
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人文社会发展学院教授李永萍在接受《南风窗》采访时解释，光棍问题的一大成因是性别比结构失衡，而 80 后、90 后是性别比失衡比较严重的两个世代。2010 年前后，恰好是 80 后、90 后到了适婚年龄的时间点。
2024 年发布"脱单悬赏"的广东茂名青福村，其所在的地级市性别比为 111.47（自然情况下，国际上通常认为的正常范围是 103-107）。村支书曾经统计，青福村总人口大约为 1 万多人，其中 30 到 45 岁的未婚男性有五百多人，而 30 岁左右适龄青年的男女比例为 3：1。这是一个很难撼动的问题。
● 河南汤阴县首届"牵线情缘"红娘大会现场。IC photo
为了把握"脱单悬赏"带来的热度，今年五一假期，趁着青年们放假回乡，黄耀祥决定在村里的文化广场，举办一场单身青年相亲交友大会。黄耀祥说，当天附近几个村的支书都带着他们村的青年过来了，"我们互相交流，大家都是想解决这个大龄单身的问题。"相亲大会上大约有 300 多人填了报名表，很多是父母领着过来的，还有女嘉宾专门从外地赶来，黄耀祥记得，有个来自河南信阳市的姑娘，在重庆上班，看到相亲大会的短视频，特地坐高铁赶回来，又连夜坐出租车赶到村里。还有个在郑州当老师的女孩，当天上午刷到视频，直接打了个车赶过来。但所有报名的人里，"肯定男生多，女生少一点。"
"脱单悬赏"刚发布一个半月，还没有人走到订婚结婚阶段，也没有人领到 1000 元的奖励。但黄耀祥对这一激励政策信心满满，他语气轻快了些，"相亲大会我们鼓励年轻人站到台上，大声介绍自己的情况，当天就有几对加了微信，现在正在相互了解交往中。"
和推销村里的西红柿、水果黄瓜一样，他还给一位回村建蔬菜大棚的 30 岁青年拍了征婚视频，命名为" 1 号男嘉宾"，"这孩老实本分，吃苦耐劳，天天都搁大棚里勤勤恳恳，光知道种菜挣钱，唯独给自己的终身大事耽误了。"黄耀祥说，视频发出来反响很热烈，"私信都爆了，很多姑娘找我们这个 1 号男嘉宾。"
不过，评论区也有人指责黄耀祥不务正业，"他们觉得支部书记的任务主要是带领村民致富，说你搞这个东西干什么。"
他有点委屈，觉得自己被误解了，"这是国家也在关心的问题，今年中央文件也提到了这个结婚难的问题是吧？"黄耀祥指的是今年 2 月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，其中提出"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"，" 引导树立正确的婚恋观、生育观、家庭观，培育简约文明的婚俗文化"。
他计划好了，过段时间再拉两个微信群，让符合条件的单身男女进群交流匹配。愿意出镜的再多拍几个视频，"推出我们的 2 号男嘉宾，3 号男嘉宾，女生那边也可以陆续安排 1 号女嘉宾，2 号女嘉宾。以后我们还可以搞个集体婚礼。"黄耀祥说得很高兴。
脱单悬赏在大龄青年婚恋问题上能起到多大作用？长期关注农村问题的教授李永萍在采访中提到，"涉及到一些习俗、文化的东西，政策层面可以做一些努力，比如婚俗改革，抵制高彩礼等。"她也指出，但婚姻、家庭层面的问题很难通过政策去根本性解决，"因为性别比失衡是客观存在的，现实中确实多出很多男性。"
河南另一位村支书有点无奈，他理解婚姻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，"人家没看上，你也不能强制对吧？"但他还是得尽力做好宣传，"也没有别的办法啊。"他发布的脱单悬赏不满一个月，还没看到成果。
不过，农忙一到，黄耀祥最近有点顾不上青年们的婚姻问题了，视频只拍到 2 号男嘉宾，还没有其他下文。村里到了收成的季节，刚收获的西红柿再不卖出去，就得烂在地里。还有 3000 多亩的小麦，6 月也将迎来收割的时节，他忙着招募能用的收割机。任何事都没有生计重要，黄耀祥说，"这个征婚视频就得先往后放一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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